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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裏睡得不安稳,隔一小会儿便听见几声惨厉的鬼叫,混着阴风窜到我耳边,隐隐还有鞭子抽打的声音。
我知道这是鬼差在给不听话的鬼魂施刑,带刺的长鞭浸了盐水,一下下甩在皮肉上,疼痛缓缓钻进身体裏,凉的心尖打颤。
若是撒泼打诨不愿投胎,地府总有无数种法子逼你走,绞手指的弯刀,滚烫的油锅,扎脸的铁签子……寻常鬼魂遭了一遍的酷刑,在你身上试个千八百次便是。
死不了,就是疼。密密麻麻的疼,烧心,蚀骨,万劫不覆。
那边被抽打的鬼魂开始哭嚎,断了气的抽噎打在我心底,像无数只冰冷的小手揪住五臟六腑。我蓦然生出一种寒意来。
好容易那边停了下来,将要天明,冷风也缓了些。我扶着墻从地上爬起来,胳膊碰到额头才发觉自己出了一头的汗,我用袖口擦了擦,伏在窗子上看裏头那只鬼魂。
他已经醒了,又或者没睡着,眼底两团青黑,气色极差。我心头一动,猜想他也听到了昨晚的惨叫。
他是没见过这些的,鬼差剥了虚伪的面皮,赤裸裸的都是欲望。人有杂念尚可与人疏解,鬼差不然,日夜压抑着,浑身的欲念都化作了戾气,遇上那些个不听话的鬼魂,总是不知道要怎么教训才舒心。
我仰头看了看上面,距离天明还有半个时辰,既然没睡,我倒是想跟他说说话。
我推门进去,看他垂着的头抬了起来,瞅我一眼,又低了下去。
大约是不想理我。
我伸手摸了摸脸——
诶,我倒哪裏有脸?不过是一块刀痕遍布的干皮罢了。又糙又丑,完全辩不出原来的面目。
昨晚天昏灯暗,我又带了顶帽子,他并不很看得清我的脸,现在屋子裏点了我用一年阴俸从孟婆那儿换来的喜蜡,明晃晃的光照在脸上,想来他是看得清楚了,心裏嫌弃。
我自嘲地笑了几声,摇摇头往回走了两步。
若是昨晚与他睡了,现在醒过来不知会骇成什么样?他胆子小,我倒不敢去吓他。
走到门口时,他也没出声叫我,我顿住脚,心裏隐隐有些失望,等我将手放在门把上拧出了声,他才抬起头,朦朦胧胧地又望了我一眼。
眼角泛着泪光,水雾一样地蒙在眼睛上,看得我心颤了几颤。
我犹豫要不要劝劝他,免得他遭罪,他突然开了口。
嗓子是哑的,含糊的,我想着他或许是渴了——
“几时去往奈何桥?”他问我,声音弱弱的,带着点鼻音。
我对他笑了笑,说:“倒还有半个时辰,你要不要再睡一会?”
他于是又低了头,静静地不再说话。我以为他没有听懂,略微提高了音,尽量清楚地说道:“还有半个时辰,你要不要再睡……”
“不睡了。”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,略略抬起眼皮看我一眼,眉毛拧的像根绳。
我心裏疑惑,正要开口时,听见他音色清晰地说:“你这样说话……总让我觉得熟悉。”
我干干笑了两声,倒不知是何等熟悉了,是语气呢,还是声音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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