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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回
林敏潇的担忧,并非全无道理。
细算起来,香菱已有近三十年没有在人们面前出现过。整个镇子上没有人得到过哪怕一点点关于她的信息,甚至连声音都从未听到,更不用说查人口或是什么正式场合中的证据。唯一还能勉强暗示出她存在的,似乎只有一个又一个冒出来的孩子,与夏金桂从未隆起的肚皮。
她愈想愈觉得恐怖。
一个活生生的人,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,却无人在意。
更何况,罪魁祸首甚至并非只有那藐视生命的男人,还有一个年轻女人——共同生为女人,亦无法让这些人意识到,自己行为之不端吗?
“难道不违法?”
“他们家裏违法的事,还差这一桩?”
林敏潇无言以对。
这个镇子与泰城同省,算起来,距离他们亦不算太远。要说不够发达、思想落后,却也不到能目无王法的地步。
何况时至今日,这裏早已不是当初闭塞落后的小地方。
可是,香菱却还在受着苦,生死未卜。
——况且,谁又能担保,这个镇子上,就只有一个香菱呢?
现留在镇上的这几个孩子当中,最大的约莫十六七岁,最小的大概两岁有余,都同夏金桂之间保有最普通的母子关系。据贺紫鸢走访,其实上头还有三个孩子,其中两个都不知所踪,只有一个二十岁的男孩,中专毕业以后去了外省工作,多年以来,逢年过节不见得回来一次。
“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?”
“我不清楚。他前两年都没有回来过。听附近邻居们说,他离开镇子的前一年,已经同家裏矛盾不断。”
“为什么还会有人不知所踪?他们自己的孩子,难道……”
“不好说。薛家对外的说法是过继给远房亲戚了,但多数人都怀疑是卖了——那个时候镇上有过不少卖孩子的烂事,所以当时也没什么人管。”
林敏潇觉得喉咙发紧。她问:
“后来呢,后来的孩子都健康长大了?”
“有夭折的,有失踪的,单单是有资料记录在册的,至少还有三个。”
她甚至不敢粗略算算这些孩子之间的间隔是多少——或许有些都不足一年。
香菱没有任何就医记录,倘若这些孩子,真的全部都是她所生——
林敏潇不敢想象,这些年来,她要吃多少苦、受多大损伤。这样有着生命危险的厄运,她几乎每一年都要承受。而任何一次不加保护的生育,都有可能是她生命最后的一道难关。
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生死。他们只会在意,那个踩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的婴儿,是否能够平安降生。
——其实,是不是平安,又有什么分别呢?
他们已经出生在没有人道主义的地狱,靠自己逃出去,又何其艰难?
但,林敏潇已顾不上再去怜悯这些可怜的孩子了——或者说,无论如何,可怜他们的人绰绰有余。他们还有未来,可是,可是香菱……
倘若香菱还活着,她的肉身现在应当只有四十多岁。
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,正是最稳定、最忙碌的年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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